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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 雨 时 节

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接连下了好几天,这样的雨下起来最烦人。衣服洗了也没法晾干,房间里到处都潮湿、阴暗,拿起什么物件都是霉烘烘的,没有见着阳光的衣服即便干了,穿着身上也很不自在,有股馊味。屋里的光线总好似黄昏欲来的模样,让人没精打采。这样的雨天做生意人是最不喜欢的。能不买东西的就不买了,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在湿漉漉的天气出门买东西。
六妹百无聊奈的坐在门市里。望着窗外茫茫的雨,雨声“哗哗——”,地上的水流一个劲儿的往前跑,绣出一朵朵的蘑菇,跑着跑着,蘑菇就碎了,然后又绣出新的小蘑菇,没完没了,不知疲倦,往复循环。这样的雨天容易让人陷入对童年的回忆。
小时候,孩子会不顾雨下得多么大,瞒着大人,悄悄地在大雨里跑着,跳着,忙着踩水,或者在雨水形成的溪流里追逐那一朵朵可爱的小蘑菇。
许多幼稚的往事如同发生在昨天一样。可是成人已经无法变成小孩子了。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六妹撑着伞,从门市里走到自家的院落里。然后又从院落里返回门市。
院子里白花花的积水里,躺着一枚枚梧桐的叶片,都是绿翠翠的,有的还是极小的嫩叶片呢,原本应该在树上绿着。可是它们却被无情地风雨打落,过早地飘零。六妹哀凄的眼神掠过这些早逝的叶片,心里不无感伤。再抬头看新建的楼宇,又不无欣慰。建筑小楼时,六妹执意要留下这株梧桐,吴文嫌它长在院落里碍事,想让工人们砍掉,可公公和六妹达成一致意见,梧桐有绿荫,夏天里凉爽,长了很多年,砍掉怪可惜的,梧桐才得以幸存下来。其实六妹心里也想过要砍掉梧桐,因为它飘下的花瓣黏糊糊的,让六妹过敏,可是刚来这个陌生的家,坐在庭院里,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株梧桐,日久生情,难忘最初,六妹恋上了梧桐。望着它,似乎是个知己。哪怕不言不语,内心也得到一丝安慰。
这段日子,陈浩隔三差五的会打个电话来。他已经工作了,没完没了的和他说着工作的无聊,说一个人呆在南通没意思。说这么年轻就开始混日子,混到哪一天是个头?他说,考上和没考上学校,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就那几分之差说不了什么。可是他不知道,就这几分之差,往往导致人不同的命运。但陈浩说,现实情况也不是这样,和他们在一起的许多人都没有文凭,还不是一样赚钱,有的人甚至比他们有文凭的赚得还要多。说来说去,就是对六妹极为佩服,因为他几年赚的钱都不及六妹一年赚得多。
在电话里,六妹劝陈浩赶快找个对象结婚,陈浩总是说不急不急。还早呢,钱差一大截子呢。暂时不买车,但起码要买个房子,没房子谁愿意嫁给你一个在南通没有立锥之地的外来户呀!
烦恼的雨天,接到陈浩的电话也是对寂寞的一种排遣。这日午后,陈浩又来电话了。六妹和他说着下雨真烦之类的话题。他说南通大好的晴天,太阳热得让人受不了。做梦都渴求能下一场大雨,真希望老天爷开恩能把雨下到南通去。六妹听着忍不住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她说如果可能让老天爷把两个地方的天气换一下。陈浩听了也是哈哈哈哈的笑。话筒里的笑声暂时驱逐了雨天给六妹带来的烦闷。
挂了电话,六妹打开桌上的刊物《丽人坊》,在潺潺的雨声里读起书中的那些女子的故事。
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起来。
“会是谁?”六妹在心里问自己。
她拿起电话,那边一片沉默:“请问哪位?”
 “是我。”六妹听到了盼望已久的声音,非常激动。可转念想到那个电话还是去年春天打来的,忽然又有些萧索。“是你呀,贵人。怎么还会记得我呢?”
“怎么会忘了你呢!”
“我问苍天,我问大地,我问星星,我问月亮,我问太阳,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我梦中的你呀!”六妹听到电话里洪俊充满激情的表白。
“成了超生游击队呀!”六妹调侃道,“违反国家计划生育政策。”
“哈哈,我亲戚在计划办。对咱们家政策宽大一些。”
“有关系走遍天下。没关系对面枪毙。”六妹编了条顺口溜。
“生意还那样吗?”红**关心地语气问。
“嗯,还好。”六妹闷闷地说,“雨天没有生意。”
“天一晴和,生意就会好起来的。”
“是啊,到好天又  忙得要死。”六妹抱怨道,“闲又闲得要命,忙又忙得要死。冷热不均。像你的爱情。”
“呵呵,我也是为家庭所累。妻子怀孕到生孩子,虽然有惊无险。但也被吓得半死。”
他们在电话里交流着这一年多以来彼此的生活情况,及和自己相关的方方面面的话题。有些话也许说了会舒服点。这样的雨天,聊天是多么幸福的事。并且是和自己曾经心爱的人。话题就像窗外的雨点,多得数也数不清,只恨时间走得急。
说着说着,六妹又哭了。但这次是带着笑容的哭。这么久没有他的消息,今天终于可以畅快地和他说话了。她要把这么久憋闷在心底的话都向他倾诉。这些日子以来,她表面上平平静静,其实内心里是汹涌着万顷波澜的。
天很快就黑下来了。他们不停地说着久别后各自生活里的酸甜苦辣,吃喝拉撒,衣食住行,没感觉时间长了翅膀很快就飞走了。
直到天黑透了,看麻将回来的吴文来喊六妹吃饭。六妹才匆匆挂了电话。洪俊这次在电话里约六妹有空见个面。说太想六妹了。六妹尽管没有爽快地答应,可是在心里她也是非常想和洪俊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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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女回乡
初秋的时候,六妹回了一趟娘家。大姐的大儿媳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本来是喜事,可是因为大姐家儿媳是未到法定年龄就结婚的,刚把孩子生下来,乡下、村里的干部就成群结队而来,屋里屋外站满人,闹着嚷着要罚款。他们小夫妻两个没见过这场面,很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办,只好打电话给六妹,一个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事,如果是办不了,一般会找六妹回来。六妹人眼宽,会说话,又是生意人,见的世面广,熟人多,办事能力强。每年春节或者平常听说亲戚朋友家有什么大事、重要活动,六妹一般情况下都会抽空回来。毕竟娘家还有亲人,办事需要帮助的时候认识一些人办起了也会活套些。
这次,六妹先找到村里的村长,好可惜那个和五姐有染的村长已经离职。要不找他办肯定是一句话。他哥哥涉及贪污一案,已被他停职审查,村长也因为一屁股不干净的帐而被想当村长的人给揭露出来。没有做县长的哥哥袒护他,当然没有不下台的道理。 “树倒猢狲散”!
新上任的村长,火气很大。说他们夫妻两个严重违反了计划生育的条条杠杠,没到法定年龄结婚,没拿结婚证,没办准生证。想要解决问题,少了万儿八千块钱,没人给你办相关证件。没有相关证件,将来入学、住房都成问题。
六妹窝着一肚子火。她想:有钱就不违法计划生育了。交钱之后就一切都符合国家法律了。什么屁理。可是六妹没敢发火。得罪了村里的地头蛇,是瞎了一只眼,历来的古训,将来娘家人在村里还怎么混,况且在生意场打拼多年的六妹更懂得在中国办事的种种潜规则。后来六妹又来到乡里的计划办,可是计划办和村里根本就是一个鼻孔出气。都说少了万儿八千没人给你办事。六妹嫌计划办罚款数额太大,当时没有交纳费用。想回家后再想想办法。回来后,她去找村里的一个儿时的伙伴兰花,问她乡里计划办有无熟人,询问她该怎么解决。兰花说:从上面到下面,都是只认钱的,钱是干部的祖宗。有钱啥事都能办的。兰花指引六妹找到六妹一个中学时的同学,这个同学和新任的村长有点关系。新任村长儿子娶的媳妇是这个同学的表妹。这个同学出面,同学的表妹答应帮她忙。她说:没事的。我让我爸替你办一下。没问题的。这也像在街上买东西,并不是要多少给多少的,还要还还价的。
“我爸和乡里的干部熟悉。我老公的姨夫是县里组织部的部长,乡里大大小小干部一般不敢得罪我公公的。”她一会儿喊爸,一会儿喊公公,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通过这层关系,六妹私下里找到村长,和他当面谈。六妹说这事就找村长一个人办,不再找别人。所有的钱都给村长。让村长开个价。村长碍于关系的关系。最后要了四千块。六妹也没再好意思还价。毕竟是同学的表妹,如果是同学的直系亲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六妹这次回来,又去看望她以前的一个异性朋友。说是朋友,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
如果说六妹有过初恋,就是这个人了。他也是六妹的同学。但只同过一年学。他一直在外地读书。直到初三那年才回到家乡来读书。
他大伯是个针灸师。在四川省工作。这个人叫学才,他父亲的愿望是希望他将来继承他大伯的独门手艺。可针灸是门深奥而孤僻的医学。他根本没有学到丁点皮毛,后来他大伯送到他去学了简单一点的牙医学。可是他对医学始终没有浓厚的兴趣,无奈他大伯只能把他送回老家。他就插班读了初三,希望能考个好一点的学校。因为之前他在城市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所以言行举止都比较文雅,比起土生土长的那些乡下的小男孩,身上多一点干净、超脱的气质。当时很吸引班里的女生。可是他只喜欢六妹。也难怪,班里很多男孩子都是喜欢六妹的,因为她不仅有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而且能说会道,成绩也好,再加上模样又长得水灵,性格随和,容易让人接近,让你不得不喜欢她。
初三毕业会考时,六妹考上了某个学院,但是因为经济窘迫,又考虑到姊妹众多,没有去念,后来六妹的名额让一个教师家的小孩子冒名顶替去念了,给了六妹家几千块钱。学才没有考上重点高中书也就不念了,辗转再三就在乡下学起医来。毕竟他在大伯身边呆过,耳染目濡,懂得医学的一点皮毛,然后就跟着村里的一个赤脚医生跑跑,给村里人看病。
他性格是属于柔和型的。说话轻声慢气,从不大声说话。他父母都是老师。父亲在县城某校做校长,母亲就在村小教书。
六妹喜欢他的举止文雅。在学校里彼此都是懵懵懂懂的,似爱非爱的。走上社会后,六妹在小卖铺里做生意,学才上班、下班都会到六妹那里溜达一圈。这是遇到洪俊以前发生的事情。学才和六妹在一起谈人生、社会、人情世故,谈未来的梦想和生活图景。按理说,六妹和学才是很好的一对。村里人都认为他们是“天造一对,地设一双”,也许只有那种小家碧玉型漂亮伶俐的女子才能够配上家境这样好的人家。在乡下,父母都能吃上国家粮,是很让人羡慕的。许多人都为他们祝福。虽然追求六妹的人很多,可乡人认为比较合适的,还是学才。
可算盘不打算盘来。正当六妹和学才谈到如火如荼的时候,学才的母亲出来干预了。她说:一个卖东西的妹子有啥好的,每天尽接触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她家没有哥哥或者弟弟,也是一个很大的缺陷,将来连小舅子都没有,也不是好事。两家子谁家遇到个事,商量的人也没有。招上门的女婿都不牢靠的,是踢倒就走的主子。学才执意要和六妹好,学才的母亲就寻死怨活的。她的理由很充分:“板门对板门,笆门对笆门。”她一定要找个女方父母也是捧铁饭碗的,父母是医生或者老师的都可以。因为学才的母亲竭力反对,也使六妹陷入困境。她和学才是第一次真正恋爱。那种感觉不是能够用语言可以表达的。兴奋、喜欢、冲动、狂喜、迷迷糊糊、疯疯傻傻、半醉半醒。一开始学才天天来找六妹玩,后来因为母亲的一再干预,学才变成三天两天来一次,并且来了坐几分钟就匆匆走掉,再后来十天半月来一次,再后来很少再来了。偶尔不经意在路上遇到六妹,看到六妹投过来期盼的眼神就匆匆躲避掉。六妹一开始很固执,希望和他一起努力,共同战胜她的母亲这个老封建。可是根深蒂固的封建残余流毒并不是那么容易根除的。学才耳根软,禁不住他妈妈每天一课的唠叨,她天天说着六妹的一些不是,一个女子,打扮成那样风骚,一个女子每天接触那么多男人……然后接着说她家门不幸,没有父亲,没有小舅子,将来怎样怎样。这件事,对于六妹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她从来也没感觉到自己做生意挣钱有什么错,更不知道自己没有哥哥或者弟弟有什么错。这样的人家不嫁也罢。六妹最后想开了,即便嫁到这样的人家也是高攀,将来不见得能够过上好日子。虽然想开了,但自己如此钟爱的人竟然如此让自己失望,浪漫的初恋竟然会是这样一个悲惨的结局,六妹如同站在十八层高的大楼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凄惶、抑郁,这件事伤透了六妹的心。六妹一想起悲惨的初恋,就在孤独的黑夜里痛哭。一次又一次。她曾经是那么的喜欢着学才,憧憬着嫁给他,和他过上较为如意的人生。六妹甚至想过要随他学医,两口子共同来为乡民们治病。但是这一切只是一场美丽的梦,梦醒自己还是躺在自家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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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 日 恋 人
六妹的母亲因为年轻时吃过很多苦,进入老年期身体就出现了严重的亚健康。一天到晚,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的,终日病怏怏的。她是虔诚的坚信基督,可是基督并没有因此减少她生理上哪怕一丁点儿的病痛。前两年身体还说得过去,这两年,身体素质每况愈下,胆囊炎、内风湿、肾结石、血小板减少诸如此类的小毛病不断找上门来。
五姐家和母亲居住的地方虽然只有十几户之隔,可是五姐并不能时时刻刻守在母亲身边。她家孩子多,田多活多,一睁眼就开始忙,每天都忙得像陀螺似的,母亲虽然没有到需要人照顾的地步,但庄稼人不到病得不得动的时刻是绝不需要人照顾的,因为条件限制,不能跟城里那些退休的老干部相比,有个头晕脑胀的就住到医院里,由护士伺候着,乡下的老人可享不起这福。他们已经习惯了能动就动的传统,有的老年人一辈子苦到死累到死闭眼旋即走进那个世界。他们的脑子里是不懂得享受的。有一口鲜活的气息在就要劳动着。六妹的母亲何尝不是如此,你让她整天歇在家里比骂她打她还难受。手停脚不住,就没有个闲的时候。有时候忙得病倒了,躺在床上,一口水都喝不到嘴。只能让到她家溜门的人捎话给几十米外的女儿,让女儿过来给自己做饭,让女儿带医生来给自己挂吊针。
学才现在不是以前的学才了,积累一定的医学经验,看病本领比以前有了很大的进步。原先那个老医生人老眼花,不能再给人看病了。给全村人看病的重担就落在了学才的身上。学才的岳丈是个教师,岳母也是乡下的医生,小时候耳濡目染,学才的老婆梅子嫁过来就能熟练的给人打针、挂水、拿药。看个头疼伤风的没问题。有一点让学才的母亲失望,虽然儿媳的父母是吃皇粮的,可是儿媳却没有职业。她中师学了美术专业,但是却没有机会从事这方面的工作。起初学才的母亲也不是很同意这门亲事。但儿子因为上次婚姻的教训,学会了坚守。人往往是在失败中总结教训,但有时机遇常常只有一次。比方婚姻,有多少人和自己当初喜欢的人结合在一起呢,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因为诸种缘由无法兑现承诺,最后常常是抓个人结婚算了。所以有了天下十对夫妻九对凑合之说。
六妹办好了侄子的事,并没有立刻回去。她给吴文打了电话,遥控指挥他这笔生意该这样做,那笔生意该那样做,她家里现在请了几个工人,平常一日三餐一般由大姑姑来做。大姑姑是下岗工人。离开镇上的面粉厂后就来六妹家帮忙,除了做饭还有饲料零售这块让给姑姑做了。每到月底和工人一样六妹开她的工资,也算是对她的一点安慰和交代。
六妹来到学才的医务室,学才和夫人正忙着给乡民们看病。立秋之后,一层秋雨一层凉,夜里不小心被冻感冒的人很多。屋里屋外挤满了挂吊针的人,六妹用眼扫视了一下,该有三、四十号病人,他们忙得团团转。学才的老婆梅子喊六妹坐下,她对六妹和学才当初恋爱的事早有所闻。六妹满面含笑:“好的,你们忙,你们忙,不要管我。”梅子给一个病人挂完吊针,立刻走到六妹这边,说:“快,内面坐。”说着她就拉着六妹的胳膊往内间走。她把六妹安排在内间的休息室。“桌上有杂志,你随便翻翻,不要着急,我们忙完来和你说话。”六妹每次回故乡来碰到他们两口子,都会下车和他们闲聊几句。专门来访,还是第一次。六妹是有目的而来。她给他们带来了上好的两罐茶叶,她母亲经常生病,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她希望他们能及时上门给母亲看看病。
一会儿,学才拿着药瓶,一边晃动一边走过来和六妹搭讪,几时回来的,回来有事啊?六妹抬起头,一一顺口作答。
学才看到六妹清澈含笑的眼神,还想再问点什么,外面就有病人催促:“快点来,药水挂完了。”学才赶忙跑过去给人家拔针头。
六妹坐在内间,转头环视房间里简单的摆设,一张床,上面罩着白色的床单,床边横放着一件白大褂,可能是梅子的吧,梅子今天穿着一套蓝色的运动服,肯定是她临时脱下的。今天六妹方才留意到穿白大褂的学才显出几分严肃和英俊来,这是六妹忽然发现的,当初模糊和他恋爱,只知道感受心里那份强烈的爱的感觉,对于相貌只是记得个轮廓,再说那时候他是学徒,还没有穿过白制服呢。枕头是红色绣花的,洗的很干净,红色稍微有点退却了,也许是结婚时用过的吧,现在被淘汰就临时摆放在这里。想到这里,六妹心被像针尖刺痛了一下,如果当初不是学才母亲竭力反对,今天这个医务室的女主人该是自己,再想到这些年来自己的生活,六妹忍不住使劲眨眨眼睛。她赶忙用手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竭力保持内心的镇定。
趁着到房间里倒白开水给高烧病人服退烧药的工夫,梅子走近六妹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几时回来的,什么时候走,回来有事吗?同样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六妹又顺口应答一番。这时梅子刚想问六妹在那边生活怎样怎样,还没来得及问,隔壁间的病人又喊:“这边药水挂鼓了。”梅子回头朝六妹抱歉的笑笑:“我去忙了哦!”
早晨来看病的人比较多,很忙了一阵子之后,他们稍微闲下来一刻,早来的病人挂完吊针已经回家了,后来的病人问病之后也陆陆续续地又挂上今天的药水。稍有空闲,梅子就回到休息间来陪六妹。
“玩就来玩玩呗!”梅子笑说道,“还送什么茶叶。我们也没有礼物送给你。再说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礼物呢!”
“送给我礼物?”六妹说,“我也要你们送礼物的哦!”六妹迟钝了一下,带点神秘的口气,并带着鼻音说道:“我那老妈妈是个病秧子,还得托付你们多多关照呢!这就是我要你们送我的礼物。”
“一定。一定。”梅子连声说道。
“她如果病倒了,走不动了。五姐又忙得没空带你们去给她看病,我就让她给你们打电话。麻烦你们以后能忙里抽空给她看看,吃药、打针、挂水,你们看该咋办就咋办,好吗?”
“好的,好的,没问题。”梅子说着,学才也进来了,笑眯眯接话:“什么没问题呀?”
“给她的母亲看病。”梅子回答道,并朝六妹眨了一下眼,露出一个笑脸。
“那肯定没问题,绝对没问题。喊到就去。”学才的口气比梅子还坚定。内面包含着歉意的成分。
看着他们的笑容,听着他们坚定的话语。六妹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欢。她想:“还是家乡人实在呀!”看到他们和谐的配合,欢笑的谈吐,六妹心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甜甜又酸酸的感受。欢喜也罢,悲伤也罢,日子就是这样过着,六妹如此安慰着自己。
中午,学才两口子执意留六妹吃饭,六妹哪里肯答应,如此打搅人家已经一万个不好意思了。还要留在人家吃饭,哪里可能。六妹忙说下午就回北方的家了,中午要回娘家好好拾掇拾掇。
回去的路上,走在熟悉的庄稼地中间的小径上,那些快要成熟的庄稼散发出香甜的气息,六妹又禁不住想起洪俊来。初秋中午的阳光保留着夏日的毒辣,六妹眼目被刺得晕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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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相约
薛老板自从上次和六妹一起唱歌后,回家后对六妹念念不忘。一有空闲就给六妹打电话,嘘寒问暖,殷殷切切。六妹对薛老板的态度,只不过是生意上逢场作戏的暂时的合作伙伴罢了。因为他大小也是一个厂子的领导,六妹还想和他合作,不敢过于得罪。每次薛老板电话过来,一说起来总是没完没了,吴文站在一边觉得很无趣:
“哪有那么多话说,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
六妹总是歉意地对着吴文笑笑:“领导人来电,敢不接吗?生意不想做了吗?”
“少了他那笔生意咱们一样过日子。我感觉他就不像个好人。”吴文有些不悦。
“可是为了做生意也没办法啊!”六妹说,“其实我也不想搭理他。”
“一说起来就一两个小时,还不想搭理呢! ”吴文很不满地说。
“一大清早的,我不想和理论那么多。总之我也是很无奈。如果你能把生意做下来,我还乐得清闲,也不用去惹这些苍蝇似的的男人。”
“明知道是苍蝇……”吴文差点说出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
六妹冷眼看了一下吴文。吴文立刻住了声。
薛老板是个文化层次不太高的人,然而说起话来云里雾里、滔滔不绝。犁上扯到耙上,皇帝说到元帅,悟空说到猴子,外国说到国里,懂得不多,但喜欢在六妹面前卖弄学问,六妹每次最头疼的就是接他的电话,这儿说到那儿,天上说到地上,地上说到地下,地下说到地下十八层。情人说到领导,时政说到体育……反正能扯,只要你不挂电话,他嘴边总有词。上次桌上六妹还不怎么知道他的性格,久而久之,六妹真是有点烦他了。至多两天就来一个电话。一说起来就没个头。总之领导人整天也没事。每次六妹不想再听了,总是借口要做生意了,匆匆挂了电话。要不你让他说来说去,天地都被他说黑了。这还在其次,最难堪的是他会说些不清洁的话。男女之事,一经他说起来就特别难听。哪怕是个纯情小说经过他一描绘就变成黄色经典了。“他也算垃圾里的精品吧”,六妹这样在心里比喻,但是没敢和任何人说过。毕竟是个财神爷,还指望他供应货源呢!
又一天早晨,六妹刚把门面拾掇干净。公公来喊吃饭了。吃饭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六妹本来想去接,但是公公对他们夫妻俩说:
“你们快点忙吃饭,饭后好做生意。我没事,我来接。”
逸飞跟在爷爷后面跑过去,闹着要接电话: “我要接,我要接,爷爷,让我接。”爷爷接过电话,问道,“谁呀?”孙子踮起脚,要抢爷爷的电话,爷爷无奈,只好说:“你接吧。”
六妹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谁的电话?”
公公说:“电话那边没出声。”
“哦!那谁呀!兴许打错了吧!”六妹低语道。
“说不清,打错了,也该说话呀!不像打错的。”公公疑惑地说。
吴文说:“管他谁打的。如果真有事,过会儿肯定会再打过来。”
上午,六妹做生意时有点不入佳境,注意力很不集中。早晨的电话很可能是洪俊打来的,陈浩打电话过来,无论谁接都会说要找六妹,洪俊打电话,总是先不说话。听到是六妹声音才开口。
六妹估计洪俊上午还可能打电话过来,就让吴文跟车去送货,顺便结账把钱要回来。吴文跟车走了。六妹的心忐忑不安,心里总像装着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
十点后,电话铃声再次清晰响起,是寂静里划破黑暗的那种清响,实际上此刻人世已是一片喧哗,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可在六妹那里,那声音听着格外清脆,像林间的鸟语,像山涧的清溪,像清越的歌声,像欢快的笛音,六妹平常也没感到铃声具有这般神奇的效果,今天听到铃声格外的兴奋。她赶忙跑过去拿起电话贴在耳际。
“请问?”六妹按住跳动的心,竭力平和的问。
“六妹。是我。”六妹的心底流过一条小溪。
电话那端洪俊的心快要跳出胸腔。“六妹。”他柔声又欢呼了一声。
“哎!”六妹细软的声音刺激着洪俊的神经。
“我想你了!”
六妹听着这声音,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想起家乡、小河、芦苇、小桥,想起自己青葱的岁月,想起那些美丽如诗的夜晚,想起自己飘逸的长发,想起洪俊那时搂着自己腰肢朦朦胧胧的爱情。
六妹一时沉浸于对往事的深深的追忆。
那边洪俊迫不及待大声喊了一句:“六妹,我想你了!”忽地他又降低几个分贝,“你想我吗?”
“嗯!”六妹只是低低迷乱地应答一声。此时她完全慌乱了,全然不是生意场上叱诧风云的那个女子,她的心被洪俊叫得水一样柔软。似乎整个人都漂浮的青碧的柔波里。
“我们什么时候相约见个面吧!”
“见面不好吧!”六妹呢喃说道。
“有什么好与不好的,你不要想得太多。想得太多固然会觉得不好。”洪俊安慰六妹,“只要自己觉得开心就好。如果总是考虑别人的感受,那你自己只有委屈的份儿。”
“让我考虑考虑吧。”六妹何尝不懂得这些道理,何尝不心动,何尝不想见面。这么些年,自己在感情的世界里完全封闭了自己,她何尝不想像春雪一样融化在春天的怀抱里,流成一片恣意汪洋的欢乐的海。沉默了一刻儿,六妹说:
“那好吧。”
洪俊兴奋又满怀期待地说:“希望在最快最短的时间里听到你的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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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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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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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发烧,公公遇艳
自从上次接到洪俊的那个电话后,六妹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和他见面还是不见面。见面,不见面。不见面,见面。见面,不见面,见面。六妹在心里反反复复拷问自己。
天气日渐冷了。院子里梧桐的叶片在早晨的风里飒飒作响。每天清晨地面上就落了一层梧桐树叶。公公这两天也不如从前那般勤劳了。以前每天天一亮,公公就会把院落里的叶片用笤帚扫干净。这两个早晨,总是要六妹吩咐才会想起去扫那些飘零的叶片。
天气忽然转冷那天,逸飞夜里发高烧,六妹着急万分,因为每次他发高烧,,一发就是四十度的高烧,还经常是高烧不退,随着还会血象升高,不折腾个十天八天是不会好的。真正吓死人了。虽然每次折腾一番逸飞就会好了,但是每次发高烧,六妹仍是吓得不行。一摸儿子那头脑、小手、后背都滚烫,贴着人热乎乎的,烫人,像个蒸汽笼。跟着小脚就冰冷的。六妹赶忙给他喂了一袋退烧药,然后就是左一次右一次用温水给儿子擦拭身体,希望他快点降温。直到后半夜儿子高烧才退了下来,身上衣服都湿透了,六妹又帮他把湿衣服换了,折腾了大半夜,六妹也疲惫了,再加上白天忙,两个眼皮一碰昏天黑地就睡着了。可是天刚麻麻亮,再摸儿子的脑袋又是滚烫,再量体温,又是四十度,六妹的心跳得咚咚响,都吓得出汗了,怎么又发烧了?六妹现在不是着急而是焦急了。立刻吩咐吴文抱着儿子和她来到门市旁边的医务室挂吊针。
上午吊针挂完了,量体温,降下去了。六妹才轻呼出一口气。一副谢天谢地的样子。好歹暂时退烧了。
至午后,逸飞一觉醒来,再量体温,又是三十九度。六妹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脸都紧张得变红了。只能赶忙把逸飞又抱到医务室。焦虑的问医生,医生十八不着急的回答:“孩子发热有时候有个过程。身上炎症没有消失,孩子就会反复发热,不要紧的,要注意观察,经常给孩子喝水,发现发烧了,就隔一会儿用温水给孩子擦擦,还有擦的时候一定不要让孩子再次着凉。如果孩子肯吃肯玩那也不打紧,如果孩子出现晕厥、抽搐现象一定要引起高度重视。”六妹仔细聆听着医生的话,忐忑的心才稍微平缓一些,儿子虽然每次都是高烧,但从来没有出现晕厥、抽搐这些要人命的症状。这阵子生病的孩子真多,等待了半个小时逸飞才挂上吊针,挂上吊针不久,他就睡着了。吴文抱着孩子。六妹又赶忙回家。今天下午她要亲自出马。有批货被扣押了。她要亲自去解决。遇到此类麻烦每次都是六妹出面,托人找关系,没关系,就用钱砸。在生意场上跌滚打爬,六妹深刻领悟到一条真理——钱他妈真是好东西,钱可以买通关系,钱可以把原则变成商量,钱可以把不能做的事变成能做。钱甚至能把大爷变成孙子把孙子变成大爷。
六妹到了那里,小叔子正满面愁容。六妹问怎么回事。小叔子说交警说超载,还有牌照挂歪了,磨损了,一个螺丝钉掉了。总之就是找茬,想找两个钱用用。六妹赶忙去给交警赔不是。还把其中那个拦住车子的交警喊到一边,悄悄和他商量。那个交警起初态度很强硬,可禁不住六妹细言慢语,六妹说要请那交警吃饭,但因为时间匆忙,没法请,只能给钱给交警,让他们自己去吃。并很大方的交纳了罚款。一开始因为小叔子态度不好,冲撞了交警,他生气了,就说坚决不让他走。六妹说了一大箩筐的好话,但兴许还是钱起了主要作用。他们的车子才好说歹说被开走。
晚上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深。小叔子把货送到六妹家,连饭也没吃,就开车回市区了。老婆病了,他要回家看看好些没有。
六妹回来的时候,公公屋里的灯还亮着,她隐隐听到女子哼唧声。随着六妹上楼的脚步声响起,公公屋里的灯灭了。女人的哼唧声随即消失。楼道里的灯光静静亮着。
六妹上楼,看丈夫带着儿子已经睡着了。问了儿子的病情,吴文说高烧退了,但还要挂几天的药水消炎。炎症没有完全消失,早晚说不准还会发烧。六妹问明情况就下楼到厨房做饭。公公屋里的灯又亮了,她这次听到公公和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极细小,但因为夜晚特别安静,那声音还是能隐约听到。六妹“扑哧——”一声笑了。公公终于捕获到猎物了。六妹嫁过来之后,听邻里说公公年轻时候很花心,有过不少情人。邻里还提醒六妹:“注意安全。”六妹当时就笑说:“他敢,我骂死他。”六妹想:这几年忙生意,公公帮家里不少忙,每天烧饭、带孩子,有时候还会到门市上照应摊子。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上楼后,六妹神秘的和吴文说起这件事。吴文缓缓地说:“我早知道了。一家人就还有你不知道。”
“那老太婆是谁呀,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欺负我是外来人不是?”
“怕你知道生气,就没有告诉你,你整天忙生意,也没空留心这事。她以前也在这里过过夜。没天亮就走掉。所以你不知道。”
“到底谁呀,我认识不?”六妹拧了一下吴文胳膊上的肌肉。
“说了你不要生气哦!老太婆就是陆寡妇。有人说冤家路窄,有人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看来老爸和陆寡妇属于第二种情况。”
“是她!”六妹一脸惊愕,随手不经意地摸摸脸部的伤疤,还留有一点痕迹,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变得很淡很浅了。
虽然时间是把杀猪刀,会一日一日宰割得人遍体鳞伤,但是岁月又何尝不是一个高明的医生呢,他可以医治好身体和心里哪怕再深的疤痕。
许多往事在六妹的心头风起云涌。老家、小卖铺、村后小河、青色的无边的庄稼地、白发苍苍的老母,让人魂牵梦绕的洪俊,一一秋云一样走过六妹的脑海。结婚、生子、打拼甚至打架,夜以继日的忙碌。六妹忍不住慨叹了一声:“唉!”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生活真是一个魔咒。”
吴文也没有搭讪。
六妹想了想,觉得两个老人凑在一起也未尝不合适呢,公公和陆寡妇真是很般配的一对。公公年轻时艳遇不断,陆寡妇一辈子也是风流成性,他们乃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感谢上天眷顾,让他们结合在一起。
六妹躺着回想自从那次他们两家争吵打骂之后,一开始相互见面都不说话。时间久了,见面彼此会礼貌性的打个招呼。现在陆家生意也做得小了。两个女儿相继出嫁。只有小女儿秦丽还在寻寻觅觅中。谁还会深刻地记着过去的那些仇恨呢?岁月会把一切变得风轻云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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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行仪式,梅开二度

既然六妹也知道了,这事也便不再藏藏掖掖的了。第二天中午,陆寡妇就公开上门来,公公买了丰盛的菜肴,鸡鱼肉蛋,样样齐全。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六妹从门市上回来时,桌上已摆得像满汉全席。大家都齐刷刷的坐好,只等着六妹回来就坐。这些年六妹不停地操劳,挣了很多钱,吴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一家人对六妹也格外尊敬。六妹人好,善良,吴家的亲戚朋友倘若有需要帮助的,六妹总是满口答应,能办到的事六妹坚决帮人家办到,难办的事情也是想办法帮人家办到。所以每逢聚餐,如果六妹没有到场,大家都不会动筷子,无意中形成了默契。
陆寡妇坐在上席,一点都没有讪讪的意思。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这样,风流成性的人物,做人做事很少去考虑别人的感受,我行我素惯了。只要自我感觉良好就行。六妹至今脸上还留有两道疤痕,就是当初陆家娘儿几个给她留下的永恒的纪念。但六妹不是那记仇的人儿。时过境迁,再记恨那些也没啥意思。人总是不断向前走的,过去的对和错已经不那样重要了,毕竟都过去了。只有不断开创今天,抓住每一个今天,才能给明天交上满意的答卷,这些六妹是深有感触的。 陆老太六十多岁的人了,小嘴唇还涂得艳红一片,发髻梳得油光可鉴,墨绿色的春秋套裙,脖子上挂着粗粗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一副莹白的银镯。胳膊肘抵在桌面上,屋外的阳光刚好照到她一只白皙的手腕,那银镯一闪一闪的,灿烂无比,一本正经的脸上涂着淡淡的白粉末。人笔挺地坐在那里。倒也显出几分小镇风流老太不凡的气质。陆老太和六妹的家人搭起话来,语速不急不缓,自在自如,如同行云流水。似乎比家人还家人。今天吴家二姑娘也从青海回来了。她当初外出到上海打工居然和一个青海小伙子谈起了恋爱,一家人知道后没有不表示发对的,她最终只有选择私奔。一走了就很多年没有回来,和家里音讯隔绝。这次还是头一次回来,女儿都五岁了。二姑娘长得像吴文,眼睛小,眉毛稀。兴许是那边风沙多,二姑娘的脸色呈灰黄色,肤质粗糙。以前白净的脸蛋不见了。说话也带着那边的口音了。孩子倒是长得不赖,也许像她爸爸吧,这只是大家的猜测,二姑父也没有来。说是家里忙,等到下次不忙的时候和二姑娘一起回来。孩子两只眼睛骨碌碌的转动,像两颗晶亮透明的葡萄。陆寡妇夸孩子:
“长得细皮嫩肉的。长大也是个大美人,不知道多少小伙子要跟着倒霉呢。”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饭桌上。陆老太提出要和吴文老爸订婚,之后再结婚。这件事出乎吴文老爸的意料之外。平常她也没和他谈到这些事。今天一家子齐齐全全都来了。陆老太居然来了这么一招。孩子们在桌上当然不怎么好表态。还是六妹讪笑着说:“就这样两头跑过过,搞得那么严肃干什么。”别人也跟在六妹后面应和。大概意思就是都一把年纪了,如果能在一起就在一起,倘若过不惯过不来,各走各的,也不打紧。订婚、结婚,也只不过是个仪式。如果两个人真合得来,不订婚,不结婚住到一起还不是一样有感情、有恩爱、有照应。
陆老太显然有些不悦。但面对吴家老老少少那么多人,尤其面对六妹她还是有几分胆怯的。毕竟公公长期居住在六妹家。六妹随时可以撵自己滚蛋。陆老太最后又转变话题,订婚仪式可以免了,但必须买几样订婚礼品。这个大家没再表示异议。结果几个晚辈商议表决,买个贵一点的戒指,再订做一副耳环。买几套衣服。陆老太笑开了颜。吴文老爸笑成一个老顽童。
买订婚礼品的那天,由六妹,小叔子的媳妇春兰陪同,吴文老爸也被陆老太强迫拉来了。本来孩子们不想让老爸一起来的,无奈陆老太死磨硬缠把老爸和给拖来了。老爸一来,碍于老爸的情面,一些话不好说一些事不好办。在商场里买订婚戒指时,陆老太看上了一个宝蓝色的钻石戒指。要三万多块钱。妯娌两个都不肯,她们自己都没舍得买过。假老奶倒是先洋阔气来,她们两个一个劲儿说就买个普通的,万把块钱的,可是陆老太脚像被钉子钉在那个柜台前一样拔也拔不走。老爸也不住嘴地劝说她就买简单一点的。等以后有机会再买。然而陆老太一派真理在胸——年轻时结婚已经买过普通的戒指了。这辈子也要买点稍微贵重首饰,这样才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祖国和人民。她说:“也是给你增面子,不是吗?别的饰品可以商量,可买可不买,但这个戒指我要定了。”她对吴文老爸说。
妯娌两个假装走得很远,但是陆老太沉着、镇定,始终坚持自己的意见。老爸夹在中间内外不是人。但最后他还是站到陆老太这条阵线上。他像个孩童一样跑着把两个媳妇追赶回来,对她们说:“我多少拿点劳保,这钱我出。这次就依她一次。不让你们为难,我知道你们挣钱也不容易。并且都会过日子,平常不会乱用钱。可她就是花钱的主子。这次由她任性一次。”两个媳妇本来也没打算真的走掉,只是想试试那老太的会怎么样,结果两个媳妇交头接耳一次:老太,厉害。好戏还在后头呢!
一个晴和的日子,老爸和陆老太举行了结婚仪式。吴家用车子到陆家门上把陆老太给接过来。都说最美不过夕阳红,这两个老鬼也挺逗的,陆老太一身粉色裙装,老爸也白色西装笔挺,只是迈步时不如年轻人洒脱。下车时两个老人手挽手,大大方方,依依恋恋地走向家门口,吴家屋里屋外站满前来看热闹的人,他们不停哄笑,不停地为这两位老鬼鼓掌。在这个镇上梅开二度搞得这么隆重的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吴家门前,鲜花、烟花、喜糖满地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与上次相比,这次聚合已是另外一番光景。
晚间,亲亲友友、左邻右舍,汇聚一堂。大家喝啊吃啊笑啊唱啊跳啊,都为这对老人祝福。
很晚六妹一家三口才回去休息,六妹心里有说不出的开心。嫁到这个镇上这么久,真正开心的时候并不多。夜深,六妹想,人活着不仅仅为了自己,看着别人开心自己何尝不是开心的呢?她在心里默默为他们祝福,也祝愿这个后老奶在以后的生活中不要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什么纷扰和麻烦。
第二天,六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和母亲说了很多知心话。昨夜她想到母亲这么多年孤身一人,父亲走得早,那么多个漆黑的夜晚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呢?白日里看到公公和陆寡妇幸福快乐的样子,六妹的心尖被微微扯了一下。这些年,她们姊妹是各忙各的,没有一个人张罗着给妈妈找个依靠。谁没有老的那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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